王小波:孤独的灵魂多么寂寞啊

朗读者:七檀
来自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书信 

银河,你好! 
你的来信收到了。 
我想我现在了解你了。 
你有一个很完美的灵魂,真像一个令人神往的锦标。 
对比之下我的灵魂显得有点黑暗。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 
你已经知道我对你的爱有点自私。 
真的,哪一个人得到一颗明珠不希望它永远归己所有呢。 
我也是。我很知道你的爱情有多美好(这是人们很少能找到的啊!)我又怎能情愿失去它呢。 
可是我有一个最高的准则, 
这也是我的秘密,我从来也不把它告诉人。 
就是,人是轻易不能知道自己的, 
因为人的感官全是向外的, 
比方说人能看见别人,却不能看见自己; 
人可以对别人有最细微的感觉,对自己就迟钝得多。 
自己的思想可以把握,可是产生自己思想的源泉谁能把握呢。 
有人可以写出极美好的小说和音乐, 
可是他自己何以能够写这些东西的直接原因却说不出来。 
人无论伟大还是卑贱,对于自己,就是最深微的“自己”却不十分了然。 
这个“自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沉默了。 
这些人也就沉默了,日复一日过着和昨日一样的生活。 
在另外一些人身上,它就沸腾不息,给它的主人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 
你说,是什么使双目失明的密尔顿苦苦的写诗呢, 
还不是它。 
你看,好多人给它许下了诺言, 
安德谢夫说他是个穷鬼时下定了决心, 
除了一颗枪子儿什么也挡不住他。 
可是他成了阔佬以后呢?心安理得了。 
至于我呢, 
我情愿它永远不沉默, 
就是它给我带来什么苦难都成。 
我们都活着,将来我们都活过。 
我情愿它沸腾到最后一秒钟为止, 
我永远不希望有一天我心安理得, 
觉得一切都平稳了。 
我知道,生和死,这是人们自己的事。 
谁也救不了别人的灵魂, 
要是人人都有个不休不止的灵魂才好呢。 
我真希望我的灵魂像你说的,是个源泉, 
永远汲取不干(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希望我的“自我”永远“滋滋”的响, 
翻腾不休,就像火炭上的一滴糖。 
我真不想有一天我自己觉得我有了足够的智慧, 
可以够用了,足够明辨是非了。 
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你把我说了一顿。 
我是躲在一个角落里,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来, 
被你一说马上就老羞成怒了。 
真的,是老羞成怒。 
我的眼睛都气得对了起来。 
我觉得一句好话对你算什么? 
你都不肯说,非要纠缠我。 
于是我写了很多惹人生气的话, 
我还觉得你一定不很认真地看待我, 
于是又有很多很坏的猜想油然而生, 
其实那些我自己也不信呢。 
后来我又接到你一封信。 
我高兴了,就把上一封信全忘了。 
这一件事你全明白了吧。 
我这件事情办得坏极了。 
请你把它忘了吧。 
你把卑鄙的星期五的来信还给我吧。 
我们都太羞怯太多疑了。 
主要是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多么像我。 
我真怕你从此恨我。 
我懊恼地往家里走,忽然想起小时候唱的一支歌来, 
是关于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小面团。 
小面团唱着这么一支歌: 
请你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 
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我怎么解释呢?我不能解释。 
只好把这支歌唱给你听。 
请你不要恨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吧。 
你说我这个人还有可原谅的地方吗? 
我对你做了这样的坏事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要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 
就是我这一次猜忌是最后的一次。 
我不敢怨恨你, 
就是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怨恨。 
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 
连同它的怪癖, 
耍小脾气,忽明忽暗, 
一千八百种坏毛病。 
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你把它放在哪儿呢? 
放在心口温暖它呢,还是放在鞋垫里? 
我最希望你开放灵魂的大门把它这孤魂野鬼收容了, 
可是它不配。要是你我的灵魂能合成一体就好了。 
我最爱听你思想的脉搏,你心灵的一举一动我全喜欢。 
我的你一定不喜欢。所以,就要你给我一点温存,我要! 
(你别以为说的是那件事啊!不是。)

双桅船

朗读者:七香
双桅船/舒婷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啊,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是一场风暴,一盏灯,
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是一场风暴,另一盏灯,
使我们再分东西。
不怕天涯海角,
岂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视线里。

妈妈,您别难过

朗读者:七香
妈妈,您别难过|朵渔


秋天了,妈妈
忙于收获。电话里
问我是否找到了工作
我说没有,我还呆在家里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
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的工作,看上去都略带耻辱
所有的职业,看上去都像一个帮凶
妈妈,我回不去了,您别难过
我开始与人为敌,您别难过
我有过一段羞耻的经历,您别难过
他们打我,骂我,让我吞下
体制的碎玻璃,妈妈,您别难过
我看到小丑的脚步踏过尸体,您别难过
他们满腹坏心思在开会,您别难过
我在风中等那送炭的人来
您别难过,妈妈,我终将离开这里
您别难过,我像一头迷路的驴子
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家
您难过了吗?
我知道,他们撕碎您的花衣裳
将耻辱挂在墙上,您难过了
他们打碎了我的鼻子,让我吃土
您难过了
您还难过吗?当我不再回头
妈妈,我不再乞怜、求饶
我受苦,我爱,我用您赋予我的良心
说话,妈妈,您高兴吗?
我写了那么多字,您
高兴吗?我写了那么多诗
您却大字不识,我真难过
这首诗,要等您闲下来,我
读给您听
就像当年,外面下着雨
您从织布机上停下来
问我:读到第几课了?
我读到了最后一课,妈妈
我,已从那所学校毕业。